期刊导读

斯文

来源:南昌师范学院学报 【在线投稿】

栏目:期刊导读 时间:2021-04-15

李锦平,男,1968年生人,1989年毕业于省教育学院,分配在锦江镇中心小学任教,历任李湾小学教务主任、副校长、校长,病退后定居故里,喜好研究方言。李湾村袭旧俗称高中以上学历者为“斯文”,大本学历的他,可谓斯文中的佼佼者也。

李湾村东头有一处民居,面锦江而靠后山,竹篱院墙,满庭花草,厅堂上方有联道:“万里风云三尺剑,一庭花草半床书。”半床书可从满墙贴去的字纸窥见一斑,看似习练书法抄录的草字诀,其实不然,那是屋主人搜集的方言字词,如“筑”“渡”“凼”“杵”等,字好认,意义却想不到,比如“筑”,筑盐菜,腌咸菜也;比如“渡”,渡滚水,灌开水也。许多方言为古汉语的遗存,追究下去,学问就大了。还有,李湾人管上班叫“上殿”,嘴一张,身份陡然高贵起来。

见笑啦,这一墙的鬼画符,嘿嘿,业余爱好而已。我觉得,方言一头系着历史,一头连通民间,凡俗中有高雅,平易时却生动。从上殿说起吧。我父亲原先有一阵子对“牵猪牯”蛮投入,乐此不疲的,一有活干,他就美滋滋吆喝一声:上殿喽!上殿当然是庄严的事,他蛮讲究,热天白衬衣藏青长裤子,再热,袖口领口都扣得紧紧的,其他季节穿四个口袋的中山装,上衣口袋插管钢笔,很粗硕的那种,露出黑黑的半个大头,特别显眼。哦,他最重视梳头,一旦有头发翘起,就叫我奶奶帮他抹把菜油。

他的大殿够恢弘,方圆十里,包括李湾和周边几个小村庄,在养有母猪需要它下崽的人家。偶尔的,也会跋山涉水,去往更远的地方。民间尊崇有技术的人叫博士,木匠就是博士,做媒的叫花博士。“牵猪牯”的意思不懂吧?就是赶着公猪去给社员家养的母猪配种,所以我父亲被人戏称花博士。公猪是村小养的,村小养猪牯是为了增加收入。那时候气候有规律,夏天的午后到傍晚常有雷阵雨,雷雨来时伴有六级以上大风。气象预报总是很准确,雷雨大风如约而至,遭殃的是校舍的屋瓦和玻璃。公猪挣的钱能帮学校修修补补。

主意是大队革委会主任出的,老是给村小批条子报账,烦了,主任撇脱,像挥毫一撇那么洒脱,方言高雅吧?毅然从大队猪场划拨一头猪牯过来,滚滚财源呢。我管主任叫二伯。哪晓得,猪牯进校之日,不巧正是我父亲出事之时。他一再给上面写信,反映农村中小学的教务主任现已沦为生产队长,进而大发议论,反对关于要和劳动生产相结合的教育方针。上面决定抓典型斗一斗,二伯为了保他,撤掉他教务主任职务,也不安排带班,专职当花博士。

上面一听就乐了,非常满意,认为它比批斗更能触及灵魂。农民诗人李锦文听说吗?发表过很多打油诗,当年在省里影响蛮大,自嘲“李打油”,他得知此事蛮恼火,仗着认识几个上面的人,就要为我父亲去伸张正义。何止斯文扫地呀,斯文竟然去猪圈爬骚打花啦!我父亲在村口堵住他说:我李家自古崇文重教,把六十岁以上老者叫作老成,高中以上学历叫斯文,在祠堂里敬祖、喝酒,老成、斯文站前排、坐上席,这是秩序,也是风尚。叫我牵猪牯当花博士,好啊,你二伯妙招呀,你想想受辱的到底是哪个。

其实,我父亲还算不得斯文,他才高小呢,当年办学实在缺师资,拿他大队会计赶鸭子上了架。祭祖要讲礼制的,平日里大家再怎么尊重他,学历不够,对不起,祭祖日他就得缩在后面。也只有在“牵猪牯”时,他的身份才突显出来,像个真正的斯文真正的博士。你不妨想象一下,腋下大夹子,手上竹鞭子,迈着方步子,戴着草帽子,率领猪公子,去见猪娘子。那副模样,是不是有点滑稽?其实,父亲还有一样道具,斜挎的军用挎包,里面一管毛笔一瓶墨水,以备不时之需。哦,顺口溜是李打油编的。

我那时才十来岁,因此老被同学嘲笑。可对父亲上殿做的事,依稀仿佛,并不清楚。我一考上大学,当上村支书的李打油就唠唠叨叨的,跟我回忆往事,透露了好多细节。李打油说,别以为猪牯很幸福,后宫佳丽三千,三千宠爱在一身,日日做新郎。累啊,有时一天几个娘子排队等着宠幸,到最后,爬不上去了,瘫倒在屎尿里,呼哧呼哧。性急的东家拿棍子相逼,把花博士心疼得不行,他会怒斥东家:你地主恶霸呀!你草菅人命呀!

猪牯真是财源呢。一次,三块钱,还不包下仔。当时这个价格在锦江两岸算是相当贵的,六七毛钱一斤的肉,能买好几斤。别处都是一元。我父亲出的是一口价,嫌贵那就另请高明去。其实,公社也有配种站,不过,站里的猪牯一不上门服务,二不疲劳服务,三不无证服务,母猪须由生产队证明实属某户社员唯一种猪、配种只为自家年年有肉吃才行。再说,村庄的斯文所在惟有学校,它养的猪牯也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,看看它的体格,它的气质,谁能比?不过,话说回来,李湾一带老百姓接受这个价格,是给我父亲面子。曾经、现在、将来都是自家子弟学校嘛,再说人家李老师真是花博士,猪牯干活的时候,他忙着提供配套服务,给东家上课,讲的是母猪受孕、产仔的科普知识。产仔多,猪仔长得快、长得壮,一切都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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